舞台上的追光灯没有熄灭。女歌唱家塞西莉亚站在那里,像一株被光照透的蓝色植物。
几秒的寂静。
她将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向舞台边缘走了两步。
微微弯下腰,对着台下说了一个词。
“你。”
说的是中文。尾音上扬,带一点不确定的询问。
卞琳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并不确定。
她微微侧过头,看菲利普一眼。他没有说话,但眼中有一丝和她一样的意外。他的嘴角挑起,像在说:不是我安排的。
塞西莉亚伸出手,手掌向上展开,勾了两下。
“美丽的小姐,我想送一首歌给你。请到台上来。”
这回是流利的英文。
卞琳顿了一拍,然后站起来。
她从侧面的台阶走上舞台,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震动,那种只有接触才能感受到的、被无数舞者和歌唱家反复按压过的木质弹性。
塞西莉亚握住她的手腕,像牵小孩过马路那样,把她引到舞台中央的追光里。灯光落在她脸上的瞬间,温度骤然升高了两度。
塞西莉亚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像一位年长的姐姐。
女歌唱家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中文说:“我刚学会,有人让我唱给你。”
俏皮地眨眨眼,她转过头,向乐池示意。
钢琴手点了一下头,指尖落在琴键上,前奏慢慢滑出来——极轻的、像水滴一样分散的琶音。
卞琳屏住呼吸。
“你的眼睛,像颗水晶通透,里面有一个无穷无尽的宇宙……”
她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没有意大利咏叹调那种绸缎般的光泽,而是收窄、变薄,像一个人对着自己说话时的辗转低回。她把卞琳的手拢在掌心,像捂着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
“小小的你,在你小小的梦里,把我所有大大的事情都吹进风里。我为我将对你撒的谎先跟你道歉……”
塞西莉亚的歌声和目光,像一场蓝色雨,团团笼罩卞琳。
卞琳站在舞台上,站在追光正中央,手被握在一个感性丰沛的歌唱家手中。
可她又不在那里。
看不见观众席,看不见那些空着的红色座椅,也看不见此刻正坐在第六排中央、一动不动望着她的人。
她飘上万米高空,俯瞰整个蔚蓝星球。
没有就此停留。她飘向太空深处,转瞬间,银河系在眼前仿佛一张五彩斑斓的光碟。
只是看着。
心中再无疑惑。
最后一个音符落在钢琴的泛音里,轻轻散开。
塞西莉亚松开手,后退半步,眉头微蹙,目光停留在卞琳脸上,像在琢磨什么。
不知何时,泪水挂满卞琳的两颊。
她微微一笑,抹了一把脸。
“那个人一定非常爱你。这份爱带给人幸运,我学了一首非常美的歌。”
两人拥抱道别,塞西莉亚轻声说。
卞琳完全同意。
走出剧院。黑色的宾利车队在街角列队,每一辆旁边都有两名黑色西装墨镜的保镖守候。
卞琳看见黄迅和程双也在队列中,一副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模样。心砰砰直跳。细看两眼,并没有多出什么。
剧院的大门敞开一道缝隙,余音还没有完全消散,从门缝里追出来。
菲利普前后看看,又缓缓移向身侧。
“王木木…刚才…现在…”他似乎没想好怎么组织语言。
卞琳干脆地打断,直视他的双眼。
“菲利普,我想告诉你,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卞琳。”
菲利普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问出一句。
“是卞家的…?”
“是。”
“那……”
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的沙哑,他茫然地望向卞琳,想问又怕把话问死的样子。
卞琳暗叹,又轻轻吐出一个“是”。
“我和我爸爸最近发生了一点小问题。很抱歉。如果你有被欺骗或被利用的感觉,我向你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