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丝黎小心地迈了几步,她看着狼女先是追随自己父亲而来,然后又一步步走进这间空旷死寂的无名恶魔领域。
看她的狼脸莫名肃穆,她还暗自诧异。
以往那张脸上不是狂躁就是讥讽,她一直觉得她不适合这么肃穆的神情。
这种神情戴在他脸上,就像一副铁面具,冰冷又不合衬。
面具强行拉扯她的狼毛和皮肤,让她本该平滑的肌体生出深深的皱纹。
于是狼女抬起头,和端坐领主王座上的人对视,这时,她目光里流露出一股莫名的敬畏和感怀。
无名恶魔的执念太过深刻,生前也洞察过神代,就会为自己造出近似神域的领域。
只是,这种领域远远达不到诸神的境界。
无名恶魔端坐在领主台座上,说明他是个古代领主。
此外,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气味,她还以为有木头烧焦了,但是远比这浓烈,就像他身上藏了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森林。
浅浅地黑色余烟恰似死者幽魂,环绕着他的身体,随后又弥漫开来,笼罩着他瘫坐的台座。
伊丝黎觉得这些烟雾很像毒蛇,然后她发现,它们也是无名恶魔,只是弱小的多。
它们本来该被炼狱之火磨灭殆尽,回归始源,却被这只恶魔保住了,藏在自己的领域里。
“伊喀里斯领主,你还认得我吗?”
娜佳低声开口,声音也很喑哑,像两块碎石在剧烈摩擦。
“是有一些记忆在我永恒的领域中浮现,以前从未有过。”
恶魔的声音紧绷又破碎,从王座上方飘了下来,在空旷的厅堂传出回音,“你们改变了本该发生的历史?”
“我的父亲改变了本该发生的历史,我也在走他想走的路。”
娜佳回答说,她目光垂下,盯着他领主台座漆黑的纹理,“你既在为自己的灵魂而战,也在为自己的族人而战。
虽然他们都是鬼魂,但鬼魂也能——”
“我最亲近的人都在我身边,如果历史还要改变,我就不知道它们会去哪里了。”
伊喀里斯死后的恶魔说。
“这是场关乎一切的灾难,领主,活着的你屹立在世界尽头的神代裂隙,为了后世的希望抵挡深渊邪秽。
你已经很长时间不曾冥想也不曾后退了,你的意志感染了所有人,——所有残忆和所有鬼魂。
但我也感觉你一直很痛苦,是因为你在和更年轻的自己交战吗?为什么智者要选取一个更年轻的伊喀里斯领主,还确定他会与你为敌?为什么你身上带着焦土的气味?”
“痛苦?”
这个词在厅堂中荡开,变成一声嗤笑,听着尖刻极了,比起嘲笑,更像是在自嘲。
“神代荒野里有数不清的鬼魂徘徊不去,我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也只有那些无家可归的幽魂才属于这里。
我们注定被世界遗忘,也注定了徘徊在此,即使我在现实完成了所谓的救赎,我还是会一样徘徊在此,只是记忆里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岔路。
从时间之初开始,一切就都不会改变了。”
“灵魂的归宿可以变得更好。”
娜佳说,“我相信父亲能办到,因为他对我许诺过。”
“就当另一个我想在现世寻找不同的死法吧,但这绝对不是救赎,只是我在换着法子回应绝望。
我早知只要我们死去,我们的灵魂就注定会在神代受苦,任何决定、任何道路都改变不了我们死后的命运。
从我知道这点开始,我就用智慧洞察了世界的真理,从我洞察了世界的真理开始,我就有了原罪,就必须吞下我所有罪过。”
“伊喀里斯领主”
“对真神来说,这种罪行不可饶恕,更别说是谈论救赎了。
既然我们的灵魂无法救赎,如何死去,也就只是一个换着法子的舞台表演了,下台之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说到这里,你知道为什么我身上有烧焦的气味吗?”
“你烧尽了自己还有空御的一切。”
娜佳说。
“在时间之初就已经注定的命运里,我找到法子让我族人的幽魂和我一起走了。
因此我烧尽了一切,我们彻底化作灰尘,连带着我的空御也变成一片灰烬。
现在他们都在我身边,在神代永远和我一起了。
这就是注定的结局。”
“我们已经在世界边缘跋涉了很久,领主。
从你已经腐朽的空御,再到时间流逝越来越缓慢的神代裂隙,然后我们可以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我们从出生开始就都被诅咒了!
一切都毫无意义!”
台座上的人高声嘶吼起来。
狼女摇摇头,“这就是为什么你和年轻的自己彼此仇恨吗?”
“这想法毒害过我,如果你在场,你就能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