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莉娜合眼不语,把手搭在自己胸前。
祈祷和诵经并未从她口中传出,而是无视一切距离和隔阂刺入他的意志。
这声音从他灵魂深处蔓延开去,沿着血管神经扩散到每一处表皮,路径之诡异,他至今也觉得惊讶。
塞萨尔眨去经文残像,——耀眼到连他都觉得目眩的新日,不禁为她的举动发笑。
若说他和伊斯克利格他们的对话,是不朽存在之间的隐秘对话,纵使拿给后人,允许他们研究千年,他们也难领悟。
那么,虔诚信徒对神的祈祷,就是玫莉娜和他之间的隐秘对话,甚至都没有拿给后人研究的可能。
他的小主祭看起来死板严苛,做事的手段却很灵活,只要她觉得不会逾越罪行的界限,她就接近不择手段。
把信徒对神的祈祷当作传话的法子,当然是她头一次尝试,看起来逾规越矩,其实是她反复试探得到了结论——他会接受。
只要她觉得不算罪行,她就会试探。
只要她试探得到结论,她就会把手段写在自己的行动手册上。
担当主祭的人,总会有些不同常人的行事风格。
在给他放了个巨大的闪光之后,她看起来好受了不少。
虽然她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倦,把他的手臂当成枕头,挤压着那张圆脸,眼神却丝毫不显倦怠。
这也是她常年徘徊邪秽荒野的习惯,不管属下怎么疲惫或痛苦,领袖都不能表现出一丝犹疑脆弱。
注意到玫莉娜的习惯后,不管身在何方,只要她在祈祷,塞萨尔就能看到她身处荒野,手执经文屹立在熊熊燃烧的邪秽之前。
此外,每次她在荒野扎营,她都全副武装,背靠着她的权杖入睡,或是端坐,或是站立,还让巨石像为她放哨,做好了有一丝异状就开战的准备。
阿尔蒂尼雅偏爱她是有理由的,凯尔和伊文丝是两个非人之物,既应预言而生,也是他们为预言而造。
他们接得住预言的重担,也能成为世人所需的英雄,但前者的感情和仪态皆为扮演,后者则完全不想理会世俗约束。
或许,他们更适合同样不苟言笑的信使,适合从她手中接过神殿重任。
或许,玫莉娜更适合阿尔蒂尼雅,给她一些她想要的母女情谊,不过无论如何,抉择已经做出
直至此刻,塞萨尔仍能感知到抉择之重——如果玫莉娜完全是名小皇女,如此以来,阿尔蒂尼雅会比现在满足得多,玫莉娜也会过得更好。
如果凯尔和伊文丝从信使手中接过重担,他们会成为可靠的新日使徒,不苟言笑也无需扮演。
信使则根本不在乎血亲情谊,不需要从他们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不过,很不幸,这样只是对他们个人好,放到整体局面来看,绝非最优决策。
卡萨尔帝国需要一个不被情感动摇的统治者,让帝国像完美的机器一样运转。
神殿也需要一个拥有信仰和信念的主祭,能够用她自己的方式诠释新日。
即使时间回到过去,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需要其它理由,只因为这样更符合局面。
他感受着自己的感情被压垮,它的缺失就好似瘙痒的真空,在撕裂他人性和神性的伤口上缓缓流血。
他感知着他自身的缺失,品尝着这种微妙的愧疚,却依然从她身上汲取着他所需的爱和情感。
他爱着这孩子,可是无论抉择多少次,他都会交换她的命运,改变她本来拥有的人生。
他会将她从皇女的命运重割裂,焊入神殿的征途。
怎能如此?但他已经为今时今日牺牲了这么多,不可能因为偏爱就让她的命运重回正轨,他又怎能不如此?
从他人身上得到情感的弥补,就会因为感到一并而来的愧疚。
世事如此,没有完美的法子。
当然,对于每一个他用来获得情感的灵魂,他都有他复杂的感受,只是他对玫莉娜这孩子亏欠得格外多,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彻底重写一个人命运更夸张?她的一生不是像白卷一样展开,而是从最初就写上了他预先写好的文书,遵循着他所勾勒的蓝图。
她打瞌睡的瞬间赦免了他的挣扎。
她迷茫地睁眼,看向从她嘴角流满他衣袖的口水,不禁肃然。
“我太懈怠了,”
她说,“这么严肃的场合,却像个小孩一样靠着父亲的胳膊睡了过去。”
塞萨尔抬手指了指玫莉娜压红的脸,她顿觉她的脸颊也麻木一片。
艰难咽下口水后,她效仿他的姿势正襟危坐。
“不过,这地方的气氛确实很让人倦怠。”
她又抱起胳臂,“你们用自己眼眸里的光交流,那边也一片寂静,只在纸上书写。
再加上周围细细簌簌的蘑菇,感觉就像是暗夜里的迷梦。”
“你没有试着满足于一时倦怠吗?”
玫莉娜摇头,“我的神用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