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说得对,”
塞萨尔承认,和她的情绪一样,她的洞见也像孩童一样直白,有时候会让人难堪,“我手中握着邪恶,不过,也是这个世界需要的邪恶。
毕竟你们俩都是”
“邪恶的东西!”
她兴奋地叫道。
连这家伙都能看透。
“还有一件事,”
米莎补充说,“也许我们会遇见一些不久前就堕入深渊的质疑者,也许他们会当面质问你呢。
那场面会很有意思,您觉得呢?”
“你和野兽为伍”
受缚的亡魂发出哀嚎。
塞萨尔站在空御更深处的殿堂门口,因为不想打扰故人相见,于是止步门外。
他望着昏暗破败的暗室,星影伫立在书架前,凝视着她数千年前结识的诗人——或者说先民所谓的歌谣者。
受缚亡魂不像星影一样年轻,死时已有数百余岁的年纪,显现出一股臃肿之态。
鹿人看着在场诸多受缚亡魂,除去眼眸中星辰流转,闪烁水银似的辉光,其余皆和她前生无异。
浅色金发如瀑布倾泻而下,和阴影中众多和她相似的受缚亡魂相映成趣。
因为他们的存在,这地方看着不像亡魂徘徊的古老遗迹,反而像是风格阴郁的贵族舞会。
只要死时尚未老去,先民亡魂就俊美得极不真实。
最老的亡魂始终凝视着星影,她则勉力压制着自己别过脸去的渴望。
老亡魂一直注视,神情中混杂着期待、痛恨、轻蔑种种情绪,不过在塞萨尔看来,只是这世上常有发生的烂俗故事。
除去米莎把它当成钟爱桥段,他的旅伴们要么叹气,要么就抱着胳膊沉默旁观。
四周阴影里堆满了遗物,因为时间流速错乱交织,有些只是落了层灰,有些则腐朽殆尽,看起了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岁月。
最夸张的是具陶器,陶器左侧那边仅有灰尘覆盖,一旁衣物华贵优雅,流淌着水银似的辉光,右侧则已腐朽,纹饰斑驳掉落,一旁精锻已经腐朽到化作灰尘。
从他站立的地方望去,整个场景仿佛由许多碎片拼凑成,有些碎片中扬起的灰尘如同静止,悬浮半空,有些碎片中的事物却瞬息万变,着实奇异。
星影在此为亡魂们解释世界的剧变。
“不!”
有亡魂听到一半已经瘫倒在地,高声哭喊。
有些是为始祖堕入深渊,有些却是为始源之神决心毁灭万物。
始源和始祖就是库纳人的信仰基石。
他甚至可以说,很多亡魂仍旧存在,就是因为他们相信始源终有一日会宽恕自己,相信始祖终有一日能带来拯救。
塞萨尔听见许多受缚亡魂正在窃窃私语,有人怀疑这是不可理喻的谎言,只要他们继续等待,拯救就会到来。
“我们想为明日带来希望。”
星影在亡魂们面前柔声说,“如果你们想继续等待,我不会打扰你们心怀希望地逝去,但我需要知道伊喀里斯在哪里——他深陷诅咒的威胁。”
当然,对塞萨尔来说,更重要的是让空御的主人给他开辟路途,让他尽早抵达终点。
“把野兽关在门外再和我对话。”
老亡魂低语。
他如同被钩子吊起一样悬在半空,紧盯着殿堂门外最为古老凶残的野兽人残忆。
倘若是千年之后的野兽人,也许他们会觉得软弱可悲,但塞萨尔带来的这批,在黑暗时代也是最擅长战争和杀戮的个体。
此刻唯一的悬念就是他要靠武力征服他们,还是靠话语说服他们。
塞萨尔对先民的了解已经非常深刻,残忆,历史,还有那些活着的个体,他已经见过许多库纳人。
虽然他很少见到王朝兴盛年代的库纳人,但他也不需要去见。
过往亦有区别,有些过往已经丧失一切意义,不值得再去探寻,还有些过往一直延续到今日,仍有价值尚存。
死在冰川纪和黑暗时代的库纳人正是后者。
从十多年前接受谎言和虚像的神力开始,塞萨尔就一直在探索库纳人在历史中留下的痕迹。
法师们总以先民遗留的知识武装自己,他也不例外,毕竟库纳人最不缺的就是翱翔天际的空御。
于是他在残忆、历史中所做最多的,就是找到各地空御,探索和观察空御的结构布局,把它们用在自己升起的空御上。
在探索过程中,他见的最多的,就是在冰川纪和黑暗时代或是发疯、或是惨叫死去的库纳人。
见多了过去惨烈的历史,他总觉得有些倦怠,回到现实之后,再看到类似的惨烈悲剧,他甚至会无动于衷,正如当初娜佳在攻城战力谴责他的样子。
往日还能感到的愤恨和悲痛就像是一把把利刃,切割他身上能够切割的一切。
切到最后,再也没有东西可切,他就成了一块沉重的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