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啊!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种骨肉相连的感觉,不会因为肤色而改变。
十五年来,她无数次在梦中看见那个孩子。
有时候他还是个婴儿,在破旧的婴儿床里饿得哇哇大哭。
有时候他是个蹒跚学步的幼童,追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喊“妈妈”
。
有时候他是个瘦弱的少年,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被叫“没妈养的野孩子”
。
每一次从梦中惊醒,罗书昀都会泪流满面。
可天亮后,她又会将这些愧疚,深深埋进心底,继续扮演贤妻良母的角色。
她以为只要不去想,这些事就不存在。
可今天,当长大成人的野种儿子,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时………
罗书昀忽然发现,被压抑了十五年的情感,并没有消失。
只是被她锁在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等待着破土而出的一天。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看到那对母子在草坪上打闹,看着小男孩扑进了妈妈怀里的样子…………
莫名地想起了几个小时前,马库斯扑进自己怀里痛哭的画面。
那声声控诉,和委屈的泪水……
虽然后来野种儿子做出了越界的举动。
可在那之前,他的眼泪,他的语气,他对妈妈的渴望……
真的只是演戏吗?
还是说………那其中也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说不定……他只是太想我了………”
罗书昀这样想着,为野种儿子的行为,找了一个牵强的借口。
“他从小没有妈妈,不懂得分寸……可能他只是想亲近我,只是方式不对………”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马库斯开脱。
或许是出于母亲的本能。
或许是出于愧疚。
又或许是因为那个荒唐的念头,正在她心底悄悄萌芽…………
如果能把野种儿子带回家………
他能和轩儿和平相处呢?
丈夫能接受他呢?
如果一家人,能像眼前这对父母一样,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
“不可能的。”
罗书昀几乎本能地否定了这个念头。
王从军会疯掉的。
他那么老实木讷,那么爱面子。
如果知道自己的妻子,曾经给他戴了绿帽子,还生下了一个黑皮野种………
他会怎么想?
还有轩儿……
轩儿会怎么看她这个妈妈?
那个从小崇拜妈妈,以妈妈为荣的孩子,如果知道自己还有一个黑人弟弟………
他那清澈的眼睛里,会不会充满鄙夷和恶心?
王家的名声会彻底完蛋。
邻居们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同事们会投来异样的目光。
孙女们会在学校被人嘲笑………
太可怕了。
这一切的后果,太可怕了。
“不行……绝对不行………”
罗书昀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蜷缩在长椅上。
江风越来越冷了,吹得她瑟瑟发抖。
可更让她发抖的,是心底那无尽的恐惧与迷茫。
留下马库斯,生活会崩塌。
赶走马库斯,良心会不安。
进退两难,无处可逃。
她就这样在江边坐了很久。
看着那对幸福的夫妻收拾东西,牵着孩子们的手离去。
看着情侣们相拥着消失在夜色中。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几个,像她一样孤独的身影。
江面上的游船也稀疏了,远处的汽笛声越来越稀落。
夜深了。
寒意侵入骨髓,罗书昀终于站起身来。
她随便打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
“随便……随便一个酒店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默默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穿梭在上海的夜色中,两边霓虹闪烁,行人匆匆。
罗书昀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最终,出租车在一家商务酒店门口停下。
罗书昀付了钱,机械地走进酒店,办好入住手续,乘电梯上到房间。
这是一个普通的商务套房,比陆家嘴那家五星级酒店简陋了不少。
但罗书昀已经无所谓了。
她只想躺下来,逃离这一切。
关上门的瞬间,她没有开灯,直接脱掉高跟鞋,和衣倒在床上。
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