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经凉透了,茶叶在杯底的水里泡得发胀,颜色变深了。
一个人坐了快二十分钟了。
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在反复翻搅:那个小子是怎么查到的?
三年前那次考察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没有走公务因私出境的报备渠道,用的是个人护照,而不是因公护照,出境记录只存在于边检系统的数据库里,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去调这种东西。
除非有人在公安系统里做了定向查询。
公安。
苏婉清的势力覆盖公安系统。
公安厅副厅长陆锦瑶是苏婉清的人。
如果是通过公安系统的情报渠道查到的出入境记录,然后再顺着那次出境的时间和目的地去倒推考察的组织方……
链条对得上。
但这条链条是苏婉清授意的,还是她那个刚毕业的儿子自己动的手?
林启明想不通。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在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当个实习生,有什么本事能调动公安系统的情报资源去查一个在职纪委副书记的出境记录?
除非他背后有人。
但如果背后的人是苏婉清本人,那她为什么不亲自出面?为什么要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当面跟自己摊牌?
想不通。
但想不通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张照片。
苏牧嘴里说出的每一个信息都跟实际情况完全吻合:时间、基金会的名字、关注名单,这说明对方手里握着的不是空炮弹,是实弹,是拍了照片留了记录的实弹。
林启明拿起了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苦的。
不是茶的苦。
是嘴里发出来的那股子憋闷的苦。
他不可能去找周德海。
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说。
境外考察的事如果被周德海知道了,周德海不仅不会帮他,反而会第一时间跟他切割,甚至可能主动把他推出去当弃子来堵住上级的追问。
政治世家出身的人做切割的时候比谁都狠。
林启明把茶杯重重地放回了桌面上。
杯底撞击实木桌面的闷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秒。
利弊已经算清楚了。
继续推对苏婉清的审查,最好的结果是帮周德海搞掉了对手,自己在周系里的位置再稳一稳,但这个收益是长线的、不确定的、而且取决于周德海是不是真的领情。
而停手的代价是什么?
周德海会不高兴,但不至于翻脸。
因为审查是林启明自己主导的,主动叫停可以用“查了一圈没什么实质性问题”
来搪塞,纪委的初审阶段本身就有大量这种虎头蛇尾的案例,不算异常。
继续推的收益是不确定的。
停手的损失是可控的。
而不停手的后果是确定的、致命的。
算完了。
林启明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纪委常委办的号码。
“帮我看一下今天下午的常委碰头会还有没有加议程的窗口……有?几点……行,我有一个初审结论需要当面汇报。”
放下电话。
从公文包里翻出了交通厅项目审查的那叠材料。
拿起笔。
在审查结论的建议栏里写下了一行字。
……下午五点十八分。
苏婉清办公室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赵秉文的号码。
苏婉清正在翻一份下周一常务会议的预案材料,右手拿着笔在材料空白处做批注,左手腾出来按了接听键放到了耳边。
“老赵。”
“苏副省长,有个消息。”
赵秉文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太确定的、带着些许困惑的语气。
“刚接到纪委那边的通气……林启明在今天下午的常委碰头会上主动提出了审查结论。”
苏婉清的笔停了。
“什么结论?”
“他的原话大概是:经初步审查,交通厅省道改扩建项目的签批程序瑕疵系经手人个人疏忽造成,相关签批件的先议后批问题属于流程管理不规范,不涉及领导层面的授意或渎职行为,建议终止审查程序。”
苏婉清的呼吸顿了一拍。
放下了手里的笔。
后背靠上了椅背。
终止审查。
“老赵,消息源可靠吗?”
“纪委内部有我们的人,是从常委碰头会结束之后的内部通气纪要里看到的,措辞跟我刚才说的基本一致,不会有太大出入。”
苏婉清闭上了眼睛。
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几秒。
胸腔里那口压了整整一周的气终于松了。
不是完全松了,是最紧的那根弦松了一档,从“随时可能断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