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

大二寒假，除夕早晨。

我醒来时，先闻到一个不属于我的味道。

很淡，像刚洗过不久的头髮，又混着棉被晒过太阳后留下的暖意。枕头比我平常用的软，脸颊有一半陷在里面，几根头髮黏在嘴角。

头髮。

我闭着眼睛抬手，把那些东西拨开。

髮丝从指缝滑过去，长得不像我的。

我终于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靠墙那边垂着一盏小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落在陌生书桌上。桌面放着保养品、小镜子和几张拍立得，墙上还贴了一排照片。

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

我躺着看了几秒，第一个念头是，我昨天喝酒了吗？

第二个念头是，我昨天明明在臺南家里，连门都没有出去。

我撑着床垫坐起来。

胸前有东西跟着晃了一下。

重量不大，却非常清楚。柔软的触感被睡衣和内衣包住，在我每一次呼吸时微微起伏。我低头，只看见一件宽鬆的粉色睡衣，以及落在胸口前面的长髮。

脑袋空了一秒。

我立刻把被子掀开。

一双纤细、白皙的腿伸在床上。睡裤短得只到大腿一半，脚趾因突然接触冷空气缩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腿。

我抬起两隻手。

手指比记忆中细，指甲修得整齐，右手食指还涂了一小块透明亮片。手腕上套着一条黑色髮圈。

我用那双手摸自己的脸。

皮肤比我熟悉的光滑，下巴也没有前一天才刮过鬍子的粗糙感。指尖一路往下，经过颈侧、胸口，最后在睡衣底下碰到两团不该存在的柔软。

我猛然把手抽开。

不对。

整件事都不对。

我翻身下床，双脚才刚踩到地板，身体便因不熟悉的重心往旁边晃。膝盖撞上床沿，我痛得吸了一口气。

那个痛感是真的。

所以这大概不是梦。

我站稳以后，做了每个男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一定会做的事。

我把手伸进睡裤，往两腿之间摸。

空的。

原本应该存在的位置，只隔着内裤碰到一片陌生而平坦的柔软。

我的东西不见了。

「干。」

房间里响起一个女生的声音。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衣柜。房里没有人，门也关着，可刚才那声脏话确实离我很近。

近得就从我嘴里出来。

我又试着说了一句。

「这是什么鬼？」

仍然是女生的声音。

声线清亮，因刚睡醒带着一点沙哑。我以前听过。

只是我一时不愿意承认。

衣柜旁边立着一面穿衣镜。我扶着墙走过去，镜子里也有一个人朝我靠近。

长髮凌乱地落在肩膀，脸上没有妆，眼睛因惊恐睁得很大。她穿着粉色睡衣和短裤，赤脚站在一个我完全没来过的房间。

林子涵。

我停，她也停。

我抬起右手，她也抬起右手。

我张开嘴，镜子里的林子涵跟着张嘴。

「不可能。」

她用林子涵的声音，说出我的话。

我盯着镜子，胃里像忽然被人塞进一块冰。所有荒唐的念头同时挤进脑袋：整人节目、梦、绑架、投影、我其实摔死了，还有昨天玩的那款游戏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撞进来。

〖你是谁！？〗

我猛然转头。

房里依然没人。

〖你把我怎么了？为什么我动不了！？〗

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也不是手机。

它直接出现在脑袋里。

我捂住耳朵。

「谁？」

〖你才是谁！你为什么在我的身体里！？〗

镜中的子涵也正捂着耳朵。

我看着那张脸，终于明白说话的人是谁。

「林子涵？」

脑中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看过妳。」

〖你到底是谁？〗

「张智凯。」

又是一段沉默。

这次比刚才更久。

〖……谁？〗

「同班。社会系。天文社。」

〖张智凯？〗

「对。」

〖你为什么会在我身体里？〗

「这也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

〖你先不要再用我的嘴说话。〗

我下意识在心里回了一句。

【不说话要怎么回答？】

〖我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