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身处熟悉的环境,疲惫感像海岸交替时的引力,汹涌地攻击阿遥。
阿遥耷拉着眼皮,双目无神,直愣愣走到床边,倒头就睡,无视了桌上热腾腾的牛股浓汤小麦面。
这事恐怕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村长原地打转踱步,在不大的空间里,他不拄拐了,嫌吵,也怕阿遥听见了嫌他烦。这场面有点滑稽,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绞尽脑汁想敲开忽然进入青春期的叛逆少年的嘴。
村长想了想,决定迂回,拖了把椅子过来床边坐下,叹口气,语重心长道:“阿遥,你瞒不住我,你是第一个活着从黑丛林出来的人。”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出了这个门,我也得忘!”
阿遥背对村长,没有反应,揪着被子盖住了脑袋,只留出头顶两簇小黑毛。
村长知道他在听,“最近村里生很多事,不管是天灾还是那个骗子,还有多吉的失踪,我知道都不是偶然,”他有点迟疑,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阿遥平稳起伏的肩胛骨倏地一僵。
村长苦笑:“果然如此。”
言尽于此,多说伤神,村长取来拐杖,用力扣住地面才慢慢起身,“阿遥,不论你在黑丛林里见过什么,是人是鬼还是神,都别再想了。我们肉体凡胎,倒霉起来喝口水都能呛死,踩着黄泉路轮回,难得做一次人,眼界就这样大,参与不了太繁杂的争端€€€€安稳活着最重要。”
他这话不像是劝人珍惜生命,语调很飘,又很沉重,像卯足全力后又忽然泄气,也像迎接一场即将到来的诅咒,意料之内,胆战心惊,也如释重负。
总之这感觉很奇怪,阿遥说不上来。
村长没有继续讲,空旷的房间陷入漠然,只有拐杖笃笃杵地的声音,又轻又慢地朝门口移去。
“爷爷。”阿遥的声音好像浸在湖水里的月影,又闷又潮。
村长停步,抖声说:“嗯?”
“我的挂坠碎了。”
村长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震惊,怎么都缓不过来,他张口又闭上,嗓子只能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好像信号连接不良的电台。
他都不敢问是怎么碎的。
阿遥拉高被子,把自己埋得更深,“对不起爷爷,我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村长紧握拳头,面露苦涩,他不断想起关于净坛村流传百年的警示,以为是空谈,现在看来,恐怕一切有迹可循。
九曜失序,先圣返凡,洪涛吞城,千村万户,一夕俱灭。
恐怖的警示字字清晰,它一旦进入倒计时,比无穷无尽的暴雪夜还要令人窒息。
破局的关键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村长深深地注视阿遥,惶恐不安,他不能表露,只叹道:“它来时保你平安无虞,去时也总有机缘在等候,任务完成了而已。阿遥,你不用难过。”
过了很久,阿遥微不可觉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第章 “结婚。”
阿遥的家很小,二十来平米的木屋,隔出两个房间,卧室比外堂小些。
小木屋的外墙是黄土砌着木头搭成,里面再糊层保温涂料,冬暖夏凉,虽然看着简陋,但阿遥把家里收拾得干净,住着也窝心。
阿遥在床上躺了两天,迷迷糊糊地睡,迷迷糊糊地醒,身体沉重,意识涣散。他做了很多细碎的梦。这些梦像银河里的星光,穿越千万年的黑暗,跨着虚空而来,星空下的黑洞,神秘,深不见底。
梦里的阿遥只敢在黑洞边缘试探,小心翼翼地去识别蕴含在星光里的画面,试图拼凑出一个美梦,他揪住美梦好好睡一觉。可里面不是烽火连天的山海,就是狰狞血腥的怪物。
最后,阿遥在一颗最亮的星光里,看见了被天雷轰击成碎片的长黎,他只有半张脸漂浮在空中,一只眼睛温柔地注视阿遥,冲他笑。长黎残缺的唇瓣轻启,似乎叫了个名字,但他口型不是“阿遥”。
阿遥满身湿汗,倏地睁眼,他看见变形的房梁,像急旋转的车轮。阿遥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好像随时都会跟着滚动的旋影摔下床,他心惊肉跳,双手下意识攥紧床的边沿。
挂坠消失后,从前那些光怪离,不致命,但扰人清静的阻碍又回来了,它们无孔不入地侵袭阿遥,非要把他的精气吸干不可。
阿遥的喉咙好像被塞进一块海绵,他叫不出声,快窒息了。
“阿遥€€€€”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轻细,哀切低柔,是很标准的藏语。
忽然眼前烦人的幻影消失,阿遥这才又重新回到冰凉但踏实的现实中。
冷汗渗进眼眶,渗得瞳仁刺痛,阿遥眨了眨眼,挤出一点眼泪,视野才逐渐清晰,他看见面前半蹲着的人,愣了愣,呆呆地说:“阿妮?”
阿妮在这里是婶婶的称呼。
白玛自多吉失踪后,状态一直不好,她眼角的细纹多了,年纪看上去大了几岁,整个人惆怅又虚弱。她是这两天听说阿遥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