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黎说:“树上摘的。”他讲得顺口,却不知真假。
阿遥表示怀疑,下意识抬头。浓郁的黑暗中,他勉强看见层叠交错的枯叶和泛着黏腻枝叶的残树,哪有好吃的果子?
阿遥沮丧,他觉得长黎又把自己当傻子了,“你还不如说是心软的恶鬼,他看我挨饿可怜。”
长黎不接茬,等阿遥继续说。
阿遥于是义愤填膺,“把我喂饱了好吃了我。”
长黎轻笑:“果然吃饱了有力气,还在别人地盘呢,胆子真大。”
阿遥赶紧捂嘴,秒怂道歉,说对不起。
长黎就静静地看着阿遥懵懂又热烈地散天性。
丹木果还剩一只,阿遥不吃了,还给长黎。
长黎摇头,“不用。”
阿遥问:“你不饿吗?”
长黎笑了笑,“我没有这些感觉。”
阿遥默了默,浮到眉心的遗憾就像细小雨滴落入湖面后散开的涟漪,很轻微,很快恢复平常。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夹带私活,悄咪咪夸自己一嘴
第章 “我什么也不是。”
“好吧,”阿遥将丹木果放进斜挎着的布包里,“我先替你保管,饿了要和我讲。”
长黎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好?”
阿遥摇头,“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他很有原则:“情感是相互的。”
长黎不置可否。
丹木果抵饿、消疲劳,即使阿遥没完没了地在黑森林里打转,也不累,只是觉得冷,越来越冷。
这种冷跟常年季节交替时,温度下降的体感不同,是裹着某种阴险窥探的恶寒。阿遥小时候经常有这种感觉,自从戴上挂坠后就再也没体验过了。如今冷不丁攻打过来,像举着长矛的坏东西,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阿遥抬手,下意识摸胸口,挂坠还在,只是它不再温热,半截指长的坠体紧贴着心口薄薄的皮肤,刺骨的寒意争先恐后地往阿遥的血肉里钻,一刻不停地疯狂涌向心脏。
阿遥觉得自己好像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铜钟里,有人拿着钟杵,在外面照着他脑袋的位置狠狠撞击。
尖厉的噪声比奔涌的洪水还要凶猛,顺着阿遥的七窍钻进去,撕扯他的神经,见肉就咬!
这是一场漫长的精神凌迟,太疼了,疼得阿遥出现了幻觉,仿佛眼前的黑暗长出了更深的线条。
这些线条交织在一起,不断震荡。阿遥受不住,猛地寒战后,呕出一口黑血,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
“阿遥!”长黎接住他。
阿遥瞳仁微散。捏着挂坠的手指痉挛,怎么都抠不下来。
长黎抬指捻诀,丝缕金光从指腹缠绕至指尖,裹卷着温和的火苗,轻点到阿遥的手背。火苗暖化了肉眼看不见的冰碴,渗透进阿遥的体内,跟他血液里的邪气对冲。
“唔……”阿遥在梦魇里陷落,紧拧着眉,他醒不过来,又睡不过去,太难受了。
长黎依旧缄默,可面具后的表情和心绪如何,恐怕连他本人都不自知。
金光裹着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阿遥的身里,像汲取不尽的清泉。不仅如此,长黎的后脊也飘出数道氤氲的雾气,飘泛着柔和的光,挥散了周围的黑暗。
氤氲袅袅腾空,慢慢凝成一缕,不用谁的指引或控制,这缕白色的灵气在半空中悠荡半圈,像长出眼睛,欢腾地向阿遥的眉心飞去,触碰到皮肤的刹那融合进去。
阿遥的周身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白。长黎紧抱着他,也被包裹进了柔软的光里。
阿遥的体温骤然攀升至爆表,他像在熔炉里沸腾的液态烈日,瞬间灼伤长黎的皮肉!
长黎一声不吭,仍将阿遥牢牢锁在怀里,用力到浑身抖。
三道强劲的气息在阿遥体内翻江倒海,其中两道灵气默契十足,联合抗击不之客。废物邪气不堪一击,几轮碾压过后,它吊着最后一缕残息,即将湮灭。
可阿遥肉体凡胎,灵气和邪气不论谁输谁赢,倒霉的都是他,弄不好还要魂飞魄散!
而长黎看上去并不担忧阿遥的灵魂会有怎样的动荡,他点法布阵,地杀机,龙蛇起,阴阳两界通!
阵法像远古的图腾,从地壳深处射出爆裂红光,瞬间照亮整个丛林。
阿遥昏迷不醒,手指垂落,无意识抽动。红光像火似的烧穿他的身体,下一瞬,他倏地睁眼!
长黎一怔,面具下的眼睛似乎钉在阿遥脸上,一瞬不移。
阿遥的眼瞳呈现奇异的灰雾色,像亿万年前,飘荡在混沌天地间的青烟,全在这双眼睛里。只是没了懵懂热烈的天真,像一本通透的旧书。
这本书知人理、救天道,揣着巨大的慈悲和矛盾,像一个已经陨落的神。
他还是阿遥的脸,却又不是阿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