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长风午前来回话。
他先把两张纸搁在案上,一张是东城散工牙行的抄页,纸面粗糙,边角沾着一点墨灰,上头“胡二”
二字后头跟着一枚歪斜的手印。
另一张更短,只记三行:柳叶巷十二号,租房;二月二十一存银一笔;二月二十三新买靴一双。
“确认是瑞香铺账册上那个胡二?”
“八成。”
长风道,“冬月初七西角门那日送香的人,牙行也记过一笔瑞香铺的短工钱。
牙行不肯给原册,属下抄了时辰和手印。”
“你亲自去看的?”
“去了两趟。”
长风道,“头一趟没敢露脸,蹲在巷口茶铺,听人提了他半天。”
沈照檀把两张纸并排放好:“说说这个人。”
长风顿了一下,像在把那条柳叶巷重新走一遍。
“他在巷里住了三四年,是个补不上正经活计的散工。
瓦匠缺人喊他去和泥,米行缺人喊他去扛包,平日没活就在街口蹲着。
爱喝两口,喝多了爱吹。
茶铺老板说,他吹过自己给城东哪家大宅扛过贵重物件,吹过自己认得几个体面铺子的管事——这些话谁也没当真,他自己第二日酒醒也未必记得。”
“胆子呢?”
“小。”
长风道,“前年巷里两拨人打架,他躲得最快。
补鞋的老周说,胡二这人,嘴上没把门,心里却最惜命。
占点小便宜会,犯大事不敢。”
这样一个人。
沈照檀指尖在那行“二月二十一存银”
上停了停。
爱吹、惜命、占小便宜——偏偏瑞香铺旧路一停手,偏宅清场、贺管事登谢府门的当口,他忽然就有了钱。
“他这半个月怎么过的?”
“反常。”
长风道,“先前他天天蹲街口找活,这半月一天活没接,倒下了两回馆子。
昨日还去街口钱庄存了一笔。
可下了馆子的人,话该多才对,他偏偏话少了。
补鞋的老周说,从前胡二一坐下就吹,这两日来补鞋,闷着头一句不吭。
有人随口提瑞香铺,问他还接不接那家活,他眼皮都不抬,只说往后不接了。”
“往后不接了。”
沈照檀低低重复。
一个靠吹嘘下酒的人,忽然有了钱,却忽然把嘴闭上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钱不干净。”
她道,“惜命的人,最先察觉的就是这个。”
长风等她示下,她却问:“那枚靴,他买的是什么样的?”
长风一愣,没料到她问这个。
“……粗布面的,街市寻常货色。
属下问过卖靴的,胡二挑了半天,挑了双最便宜的。”
“有了钱,下两回馆子壮胆,买靴还挑最便宜的。”
沈照檀唇角动了动,那点笑意却很淡,“他不敢花。
怕花得扎眼,怕人问他钱从哪来。”
她把那枚靴、那两回馆子、那闭上的嘴,在心里拼成一个人。
一个忽然攥了笔烫手钱、又不敢声张的可怜虫。
“别去问他。”
她道。
长风抬眼:“夫人不去见他?”
“现在去,他要么吓得跑,要么把咱们卖给给他钱的人。”
沈照檀道,“他这会儿正觉得自己嘴里那几句话值钱,又怕这值钱话要了他的命。
两头夹着。
这种人,逼不得,得养。”
“怎么养?”
“给他一个能说话的地方,别急着给他一个听话的人。”
她道,“柳叶巷里卖酒的、补鞋的、茶铺下棋的,哪个最爱搭话?”
“茶铺老板。
爱拉客,爱下棋,谁坐下他都能聊半个时辰。”
“让他多招呼胡二两回,多下两盘棋。”
沈照檀道,“胡二爱吹,憋了半个月没处吹,总要松口。
等他喝到第三回、第四回,自己就会漏。
咱们只在边上听着,不开口。”
“若他出城呢?”
“那就不是嘴松了,是有人要他走。”
沈照檀道,“到那时再拦也不迟——人走比人死好拦。”
长风一一记下了。
她又道:“还有,钱庄那边不要再探第二回。”
她把抄页折起,“探一回是巧,探第二回,就是有人在查他的钱。
胡二未必怕自己做过的事,却一定怕别人知道他有钱。
咱们一动他这根弦,他立刻就缩了。”
“属下明白。
盯花钱、盯见人、盯出城,三样,不碰人。”
“不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