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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2 / 12)

中注定的时刻何时来临心中无数疑虑重重犹如多疑的情夫对情妇的忠诚时而寄予不切实际的希望时而又疑神疑鬼心神不宁。但是那些致命的疾病例如刚才使我外祖母脸部痉挛的疾病一般都要在病人身上停留很久慢慢地把病人引向死亡。它们象“随和”的邻居或房客很快就会向病人作自我介绍。一个人知道自己有病是可怕的倒不是因为病会带来痛苦而是因为它会给生活带来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限制。我们不是在死的时候而是在几个月前甚至在几年前在可憎的死神进驻我们的身体之时起就感觉到我们要死了。病人与陌生的死神相识听见它在大脑中走来走去。虽然不知道陌生人的模样从它来回走动的声音也能推断出它的习惯。它是来干坏事的吗?某天早晨它悄悄地走了。啊!要是它永远不再回来该多好!晚间它又回来了。它来干什么?病人向医生提出疑问。医生象一个得宠的情妇用不能自圆其说的誓作回答。应该说医生扮演的角色不是情妇而是一个受审的仆人。仆人仅仅是第三者情妇却是生活。我们诘问她怀疑她对我们不忠虽然觉得她变了心但仍然相信她疑惑不决直到她把我们彻底遗弃。

我扶着外祖母走进e教授的电梯。e教授立即前来相

迎把我们带进他的诊所。他说有急事缠身但只要一进诊所脸上那股傲气就荡然无存因为习惯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他只要和病人在一起就变得和蔼可亲甚至谈笑风生。他知道我外祖母很有文学修养也自认为颇有学问就开始朗诵他自编的诗歌颂灿烂的夏日。他朗诵了两、三分钟。他把外祖母安顿在安乐椅上自己坐在背光处以便很好地进行观察。他检查得很仔细我只好出去转一圈儿。他继续检查尽管他事先说定的一刻钟就要到了但他又一次给我外祖母吟诗甚至还风趣地说了几句笑话。若是在平时我会很高兴听他说笑话的。但是大夫诙谐的语气使我悬着的一颗心完全放下来了。我想起多年前参议院主席法利埃先生也过一次病却是一场虚惊。三天后他不仅恢复了工作而且还准备在不久的将来竞选共和国总统。他的对手空喜欢了一场。我正想着法利埃先生的先例联系到外祖母的病情感到信心百倍忽然e教授在结束一句笑话时出的爽朗的笑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这使我更确信外祖母很快就会恢复健康。笑罢e教授掏出怀表看了看耽搁了五分钟于是焦躁地皱皱眉一边同我们道再见一边摇铃叫仆人快给他拿晚礼服。我让外祖母先走一步回来又关上门向教授询问真情。

“您外祖母没救了”他对我说“刚才的作是尿毒症引起的。尿毒症倒不一定致命但她的病我认为没有希望了。但愿我诊断错了。再说戈达尔大夫医术高明他会悉心治疗的对不起”他看见女仆手臂上搭着他的晚礼服走进来便对我说“您知道我要到贸易部长家去吃晚饭在这之前还要去拜访一个人。啊!生活不象您这个年龄的人所想象的那样尽是快乐。”

他亲切地同我握手道别。我重新关上门。一个仆人给我们——我和外祖母——带路。在候客厅里我们听到雷霆般的斥骂声。原来是女仆忘记在礼服上开饰钮孔了又要耽误十分钟。在楼梯平台上我默默地注视着我那不久于世的外祖母耳朵里不停地传来教授的吼声。谁都是孤独的。我们继续乘车回家去。

夕阳西斜。马车驶抵我们居住的街道之前先要经过一段绵绵长墙。夕阳照得长墙一片通红。马车的投影清晰地呈现在火墙上犹如一辆柩车行驶在庞培1的红土上我们终于到家了。进入门厅后我把外祖母安顿在楼梯旁的一张长沙上上楼禀报母亲。我对母亲说外祖母回来了她在路上晕了一次感到不大舒服。我的话还没说完母亲脸上就露出了极度的绝望。这是一种听天由命的绝望。我忽然明白绝望已在她心里隐藏多年就等着最终一天喷。她什么也没问。正如居心不良的人喜欢夸大别人的痛苦我母亲出于对外祖母的深情不愿承认她的母亲得了重病更不愿承认她的病可能危及智力。妈妈浑身哆嗦脸在无泪地哭泣。她忙去找人喊医生。弗朗索瓦丝问她谁病了她声音哽在喉咙口出不来。她和我一起奔下楼抹去了脸上悲痛的皱纹。外祖母在楼下门厅内的长沙上等我们。听到我们的声音她站起来高兴地向我妈妈挥挥手。我在上楼前用一条饰有花边的纱巾包住了外祖母的头只让半边脸露在外面对她说怕她坐在楼梯口会着凉。其实我是不想让母亲过多地看到外祖母扭曲的脸和歪斜的嘴。我的谨慎是多余的。母亲走到外祖母身边象吻上帝那样吻了吻她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楼梯生怕会弄痛外祖母。小心之中还夹杂着谦卑仿佛外祖母是她见到的最珍贵的物品连碰一碰的资格都没有。但她没抬一次头也没有看一眼病人的脸。也许她怕病人想到自己的样子可能使女儿不安而心里难过;或是怕自己看了会感到痛苦;或是出于尊敬因为她认为看见尊敬的人脸上出现呆傻现象是大逆不道;或是想在日后把她母亲真实的、智慧和善良的脸完美无缺地留在记忆中。就这样我们肩并肩地上了楼外祖母的脸一半遮着纱巾母亲始终把头别向一边——

1庞培是意大利古城。公元79年8月被维苏威火山喷所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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