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就在面前,在她脚下流淌。这一河段水流湍急,冲荡回旋,卷起许多大泡沫,形成深深的漩涡,默默地流逝。
她全面考虑了这种处境和摆脱的办法。
她所提出的条件,如果母亲不严格遵从,不放弃那种生活、那个圈子,不放弃一切,同她到遥远的地方去隐居,那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可以一个人离开……逃走。可是,逃到哪儿去呢?怎么走呢?靠什么生活呢?
靠双手干活吗?干什么呢?找谁能给她活干呢?而且,过那种女工的、平民姑娘的穷苦日子,她也觉得有点丢人,有点配不上她。她想效仿小说中的年轻女子,去做家庭教师,被那家的少爷看上并结婚。不过,她本人也得是大家闺秀才行,一旦男方的父亲怒斥她骗取他儿子的爱,她就能自豪地回答:“我名叫伊韦特·奥巴尔第!”
这一点她做不到。即使可行,这也是个很一般的、陈旧的办法。
进修道院也好不到哪儿去。况且,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落发修行的志向,内心那点虔诚既短暂又断断续续。她这种身世,别指望有谁娶她而把她救了。从男人那里得不到任何救助,哪条路都行不通,根本没有彻底解决的办法!
进修道院也好不到哪儿去。况且,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落发修行的志向,内心那点虔诚既短暂又断断续续。她这种身世,别指望有谁娶她而把她救了。从男人那里得不到任何救助,哪条路都行不通,根本没有彻底解决的办法!
后来,她想干一件有气魄的事,一件真正伟大、真正刚烈、可成为榜样的事:她决心一死。
她一下子就决定了,而心情如此平静,就像决定去旅行一样,根本没有考虑,也没有正视死亡,不明白这一了结就不可能重新开始。要一去不复返,要永远告别大地和生活。
她以青年的狂热和轻率,立刻准备走这条绝路。
于是,她又考虑采取什么办法,然而觉得所有办法执行起来都很难,都不保险,还要伴随一种她所厌恶的过火行为。
她很快就放弃了使用匕首和shouqiang的办法,唯恐失手,仅仅落个残疾或毁损容貌,没有一只训练有素而准确无误的手是不行的。随后她又放弃上吊和投河的办法,用绳索上吊太普通,是穷人的zisha办法,既可笑又丑陋,而投河自尽她又会游泳。剩下来也只有服毒了,可是服哪种毒药呢?几乎每一种都令人痛苦,引起呕吐。她既不愿吃苦头,也不愿呕吐。于是她想到麻醉药氯仿,还记得在报纸社会新闻栏上,看到一个少妇如何用这种办法窒息而死。
心下这样一决定,她立刻产生一种快感,产生一种窃喜和自豪的感觉。别人会看出她是什么人,有多大身价。
她回到布吉瓦尔,去了一家药铺,谎称牙痛,要买一点氯仿。
药剂师认识她,便卖给她一小瓶这种麻醉药。
接着,她又步行去克鲁瓦西岛,又买了一小瓶这种毒药,再到夏图弄到手第三小瓶,到勒伊搞到了第四小瓶。赶回家吃午饭已经迟到了,她跑了这么一大圈,早已饥肠辘辘,吃得很多,如同锻炼之后肚子空了的人那样胃口大开。
母亲见她狼吞虎咽,心里很高兴,终于放下心来,在离开餐桌的时候,她对女儿说:“我们的所有朋友要来这里过星期天。我邀请了亲王、骑士和德·拜尔维涅先生。”
伊韦特的脸略微失色,但是没有说什么。
不大工夫她就出门了,去火车站买了去巴黎的车票。
整整一下午,她就挨家跑药店,每到一家就买一点氯仿。
她口袋里装满了小药瓶,傍晚才回家。
次日,她又开始采购,偶尔进一家药品杂货店,一次竟然买了四分之一升。
星期六是个阴天,气温不太高,她没有外出,一整天躺在坪台的柳条长椅上。
她毅然决然,心情十分平静,几乎什么也不想。
次日,她要打扮得漂亮一些,换上了对她非常合适的蓝色衣裙。
她照着镜子,突然暗自说道:“明天,我就死了。”随即莫名其妙地浑身打了个寒战,“死啦!我再也不能说话了,再也不能想事了,谁也见不到我了。而我呢,再也见不着这一切了!”
她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孔,仿佛从未见过似的,尤其细细打量她的眼睛,在自身有许多发现,看出自己还不了解的相貌的隐秘特征。她这样瞧着自己不免惊奇,就好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一个新朋友。
她心中暗道:“这就是我,镜子里的人就是我。瞧瞧自己的模样,这种感觉该有多怪呀!真的,没有镜子,我们永远也不会认识自己。别人都可能知道我们长什么样子,而我们自己却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