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懂得人事。及至此时细细将那船主瞧看,果然声容态度,酷肖自身。顿时扑入她母亲怀里,不由得君山之涕,唐衢之哀,尽情发泄出来。她母亲也是珠泪莹莹,呜咽不已。这时候早把旁边几个侍婢吓得呆了,大家窃窃议论,以为真是海天奇事。
良久良久,还是她母亲忍着泪说:“我的孩儿,煞是累得你苦了。如今天幸重逢,我同你这十几年别后情事,也不是一可尽。但是我倒要先问你昨日被谁人陷害?你须先告诉我,我替你去查问。”娉娉含泪说道:“这件事儿也猜测不出被谁陷害,只记得昨日晚间,儿刚在第七十七号房舱里用过晚膳,刚刚饮得一杯酽茶,便立刻不知人事。及至醒来,已陷在那个煤炭舱里了。”他母亲惊道:“这茶里定有缘故。儿不晓得世途艰险,像这些阴谋毒计,所在多有。我只问儿到这船上来时,可曾和什么人交涉?”娉娉道:“母亲若问在这船上同我交涉的,只有那柳买办,还有一个王吉水手的妇人……”娉娉便将前后事迹详细叙了一遍。她母亲不由拍案大怒,便着人向七十七号房舱里将小姐带的那个婢女阿魔唤得进来问话。其时身边便走近一个侍婢说道:“适才小姐在这里讲话时候,我们已着人向七十七号房舱打探,谁知那房牢牢锁着,那个婢女已经不知下落。”她母亲愈怒。还是娉娉说道:“母亲此时只需将那个柳买办请得来问一问,便知其中委曲。”她母亲点点头。外面侍者听见这话,早如飞地去请柳买办了。
且说柳华生先前拦着船主不让开那煤炭舱,船主一定不依,已知道这事不妙,尚不料到在这舱内救出的人,便是船主亲生的女儿。他在外边听见人三三两两的传说,早已惊慌无措。此时听见船主传请,又不敢不去,只得一步一步挨着,向船主那里去,好似罪囚上法场一般,越走越走不动。及至见了船主,自己觉得脸上有些燥热,不待船主诘问,他便一老一实,将自己设的阴谋诉说出来,并声明:“实在因为爱这小姐不过,才想出这个法子,意思想圈禁她在那黑暗所在,等待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依然还着王吉妻子去向她游说。如今王吉妻子房间里还藏着那个侍婢,请船主将王吉妻子唤得来质问便是。”船主听他这番话,不由勃然大怒,说道:“柳先生,我将这船上全权,可算都托在你身上,我待你不为不厚,你如何甘冒不韪,竟做出这无法无天的事来?天网恢恢,被我查出,幸而不酿成巨祸。否则因你一人,将我这全船名誉都弄糟了,那时候你还对得住我对不住我?”几句话问得柳华生俯首无词。
还是娉娉笑道:“母亲你这话差了。越是为你信用的人,越会揽权舞弊,事成则彼受其福,事败则人受其祸。自古据高位者,所以第一要有知人之明。今日柳先生固然不是,然而母亲这不知人之咎,亦难解脱。”母亲笑道:“你这妮子倒说得好。然则这件事咎不在柳先生,反而在你母亲了。哼哼!照这样深文周纳,若是叫你做着裁判官,还要坑死一辈子人呃。”娉娉又笑道:“还有一层,天下事往往出人意外。女儿因为寻访母亲,毅然出洋,竟不知所乘的船,母亲便是船主,近在咫尺,邈若山河,便是到了美国,还无从探听母亲下落。无巧不巧,偏生有这位柳先生同女儿作此恶剧,反而使我得同母亲欢然聚首。我和母亲还该感激柳先生才好。好母亲,你此时虽未便论功行赏,还该将功折罪,不必尽着埋怨柳先生罢。”
此时柳华生站在一旁,被金娉娉冷一句热一句,说得面红耳赤,恰好王吉的妻子已将阿魔引至,大家俱已知道此事,那王吉的妻子只有匍匐在地,装那乞怜怪模样儿。阿魔走近娉娉身边,不禁哀哀欲涕。船主望着阿魔说道:“好孩子,频年以来,亏你侍奉小姐,我心里很喜欢你。你昨夜在这妇人房里的事迹,也不须多述,算我已经知道了。”又望着柳华生道:“先生且退,让我们母女且叙一叙这十数年的事迹。”又斥退了王吉的妻子。那妇人不曾得着柳华生好处,到此只得抱头鼠窜而去。
他母亲早又命人将娉娉衣囊行李,从七十七号房间里搬入自家卧室。晚间饮宴,娉娉便将历年在汉口情形,从头至尾告诉她的母亲。她母亲恨道:“我这船由美洲往来中国,已不止一次,可惜此船只驻碇上海,未曾至汉口。”又笑道:“便算我到了汉口,听着这娉娉两字,终究不知道是你,因为你小时候,我只知道你叫作印儿。这娉娉两个字,想是你到大来才取这名字的。便是你的声容态度也迥非昔比,我初时看见你,我就决意猜不出你便是我当时在美国失散的娇儿。”说到此,那泪珠已落在酒杯里。
娉娉也是依依欲涕。好半晌,又复向她母亲问起当初境况,以及目前做这船主的缘由。她母亲慨然长叹道:“造化弄人,真是决非意料所及。自从和你在纽约失散之后,伶仃顾影,万种伤心,既悲曙后之孤星,永感梦中之乡里。那时候便想投缳毙命,相随汝父于地下。谁知奸奴售我于一商人之家,主人是一孤孀,见我谈举止不同微贱,便很怜惜。这主人姓福特,名康瓦,五年前曾随其夫到过我们中国北京一次,富有财产。及至问起我的家世,知道我也是中朝命妇,便不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