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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窃书函暗中怜志士 聆琴歌意外遇慈亲(1 / 6)

第十六回窃书函暗中怜志士聆琴歌意外遇慈亲

自来古语道得好:“知子莫若父。”而知父究竟亦莫若子。我何以忽然提起这句话呢?因为素君听见爱女凤琴死信,始而惊痛,继而泰然,终且出门访友,在局外揣测,多半疑惑素君爱女心切,恐此中另有变故。乃凤琴反力辩他父亲断不至是。毕竟素君此时到哪里去呢?诸君定然要探他一个下落的了。

讵知素君当时听见娘姨报告的一番话,他本是性情中人,想到他心头一块娇肉,生生地死于非命,五内崩溃,是以口吐鲜红。继而按定心神,以为世间万事,总该有个定数。凤儿白白地骗了我十四年,鞠育之恩,教诲之德,已磨得我形神交瘁。譬如一件至可宝贵的物件,一旦损失,苦思固属无益,即以身命为殉,亦属大愚。而且目前世界,争权利者于朝,较锱钵者于市,人心鬼蜮,世道凌夷,惨祸固不免瓜分,大患且在于灭种,玄黄龙战,劫运虫沙,渺渺此身,忧来则视若赘疣,危极则比于累卵。我苟先凤儿而死,我这一灵不昧,且恐不得安于九泉,难得这一派清流,预埋娇骨。好在我年近半百,一旦舍此蝉蜕,相见何难。则是我不当哭凤儿了。

想到此,心地转反清净宁帖,倏然有悟道之意。唯是酿出此种惨祸者,转出自我殷殷救拔的冯子澄;施出此种毒手者,又是我平昔交游的芮大烈。便任是你们不畏国法,不信天道,难道这“情理”二字都一概撇诸脑后?咳!一个中华大国,上上下下,若是全像他们,宜乎我这韩素君急急要脱离这污浊世界了。芮大烈呢,以堂堂营务处大员,为着一个女伶,竟将这受之父母的耳朵被割掉一只,这种毒刑,已可折除他的罪过。独是我那世弟冯君,设谋而不被其名,作恶而转逃其报,我很有些不平。与其坐在家里,看着爱女钗珥琴书,转增哀痛,不如前去访一访这忍心害理的冯子澄,看他对我有何话说?于是匆匆地出了自家大门,一步步向督署行去。

因为那个营务处不曾另设行台,便附属在督署之内,刚刚走到督署门首,瞥见一个人从二门里送出那个约翰医院里的西医吗葛生出来,素君叫了一声“冯子翁”。那人见是素君,慌慌地装着不曾听见,送过医生之后,急转身躯,仍往里跑。此时署门外面虽然站立四名卫队,擎枪鹄立,见素君同里面人招呼,便不向前拦阻。素君也就赶上几步,转拦在那人前面。那人抬头一望,故作笑容,说道:“不料是素翁见访,可请向里面坐一坐。”说着便邀素君到他那个书记室里,从桌子底下拖出一条板凳,用手扯起一角小衿,在上面抹了抹灰尘,拍拍,叫素君坐下。素君且不暇坐,不由气得颤巍巍地开口问了一声,说:“子翁可知道小女落水的事吗?”冯子澄不待素君词毕,猛然拿着手将额角上扑得一扑,说:“我可是糊涂昏了。适才送西医吗葛生出门,吗葛生给我一包药末,说是须得立时搽上去,才可定疼止血。我因为同素翁周旋,倒将这事忘怀了。累素翁在此少坐坐,停刻再来奉陪。”嘴里乌糟糟地嚷着,那两只脚好像抹了油似的,早一溜烟跑得无形无影。

气得素君张开大口,半晌说不出话来。又因为适才走得乏了,委实想休息休息,只得随意便在凳上坐下。寂无聊赖,连个小厮也不看见。抬头望了望,虽然是两间瓦屋,却没有什么陈设。上面挂着一幅关壮缪神像,周仓提着青龙偃月刀立在身后,恰好半身都曾被水漏浸透,一片一片的渍痕。两旁是用朱红蜡笺写的“门迎春夏秋冬福,户进东西南北财”十四个大字。神座前安放一个瓦香炉,还有几张黄纸神签压在炉底下。再回头看看自家靠的桌子,左首放着一本《官商便览》,另外一部《七侠五义》说部。磁笔筒内插着几支秃笔。一块石砚台已经缺了一角,便从那缺角之中隐约露出一幅八行笺纸,大笔纵横,字迹极其飞舞,颇近苏、黄一派,绝不是冯子澄手笔。最奇的那字里忽露着“革命”两个字。素君心里动了一动,暗念:“当这时代,这‘革命’二字最是犯着忌讳的,寻常人不但不敢宣之于口,尤其不敢形之于书。”不由动了好奇之念,便顺手抽出来。不看犹可,看了时,只吓得素君伸出舌头,半晌缩不进去。因念私阅人家信函,于道德上原属亏缺。然而事有经权,我若不得着此函,这个人性命必且因此无辜损失。人命事重,少不得将此函藏好,以备他日质证。

主意已定,遂轻轻折叠好了,向怀里一塞,也再不等候冯子澄出来,便自踱出房门。恰好劈头遇见一个仆人,素君问了一声:“你可是伺候冯先生的?”那人点了点头。素君便道:“你们师爷如若来时,就说我等候不及,已经走了,便请你为我致意罢。”说着,便匆匆离了督署,兀自没精打采,依然向自家公馆里走。及至看见那一座门墙,又不由得凄然泪下。意中便想到径赴汉阳月儿湖,命人打捞凤儿骸骨,好将她这伶仃薄槥带回苏州,给她母亲看一看,以便归入祖茔安葬。

正待转身,猛地见那老苍头负着双手,伸长脖子,向远地瞧看,似个觅人的模样。素君心下踌躇,便停着脚步不走。老苍头此时方才见着素君,喜得他直跳过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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