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翁你也不曾等我的话说完,你便如此着急。海卿那里虽然没有房屋,然而我租的公馆,后面园子里却有小小三弓茅屋,大可遮蔽风雨。我昨已命人收拾齐整,今日特地赶个清早,来约子翁同去。我们是故旧交游,凡可以竭力去处,没有不竭力的。只是秋崧春韭,不过便饭家常,竹屋纸窗,聊胜旅灯岑寂。想子翁也断不怪兄弟简亵的。”冯子澄怔了一怔,勉强答道:“既然素翁如此错爱,倒是却之不恭了。”说着便下床盥洗。素君早命栈中堂倌,将他父子薄薄行李打叠好了,又替他将账目算结,交还清楚。
自此,冯子澄便安居在韩素君那里。年近岁暮,素君又替阿祥买了几件新衣服打扮起来,倒也是目如秋水,眉若春山。依素君的意思,还想将凤琴穿过的衣服挑选几件出来给他,凤琴执意不肯,说:“闺中什物,何能轻易与人?父亲凡事也太脱略了。”素君微微一笑,也便不提及。闲暇之时,倒反将他两人唤至面前课读。阿祥性质甚是聪慧,凤琴读过的书籍,他也渐渐可以背诵了。冯子澄却终日在外东奔西闯,也不理及阿祥。阿祥也不恋他,倒反在素君面前依依孝顺,赶着凤琴唤妹妹。凤琴却一味高视阔步,很不将他放在眼上。
转瞬新年,春气洋溢,柳梢绽绿,草嘴凝青。这一日是元宵佳节,风和日丽。素君高兴,便备了一桌酒馔,送至冯子澄住的屋里。便携着凤琴,要去同他父子小饮。凤琴不肯,紫君勉强着她走入屋内。倒也一室白纸,糊得十分清洁;桌上也设着一盆红梅,一碗水仙。冯子澄将席上瓜子抓了一把,随意剥吃,在室中踱来踱去。阿祥便帮着那老仆调排桌椅。见素君父女二人进来,冯子澄笑着命阿祥向素君贺节。素君也命凤琴行礼。凤琴十分不愿意,恰好被冯子澄拦住,也就罢了。素君请冯子澄坐了宾位,自己主席相陪,阿祥打横。凤琴远远地坐在窗下,说腹内一点不饿,饮食不能下咽。素君知道她的意思,也不相强,便命老仆捧了些果品递给凤琴。
素君饮酒之间,便一长一短地和阿祥讲讲故事,说:“今日是元宵了,古人当这时候,都还有些事迹。像你们童子,便该学着踏歌,像我家凤琴,便该耍紫姑戏去;也有作白膏粥的。”阿祥一一答应,说:“今夜汉口,想是热闹呢。我记得韦述《西都杂记》里说什么‘正月十五夜,敕金吾弛禁,前后各一日。’如今时势虽然不同,想这也是一例的。”素君道:“这都是古人点缀升平,然亦足见当年火树银花,金桥铁锁,实实验出他普天同乐。目下人民虽然也一般兴高采烈,终究觉得有些勉勉强强。并不是他们兴致颓唐,也实因为着生机窘迫。就像我们去年家乡,警察因为外边伏莽太多,恐怕滋生事端,严严地禁着百姓灯火游戏。讲起正经呢,谁也不是防患未萌,然而那一派凄凉之状,将个元宵便白白过了,这也不是发皇气象。”
冯子澄手里正拈着一片黄柑,笑道:“素君你讲许多元宵的典故,请教这黄柑难道也有什么关系?”阿祥接口说道:“怎么没有关系?那千金月令上说,上元夜侍饮,贵戚例有黄柑相遗,谓之传柑。”素君点点头说:“不错。我还记得苏东坡有一句,是什么‘犹有传柑遗细君’。”阿祥一面说话,一面飞着眼睛饱看凤琴,见凤琴面前果品已吃得要完了,便伸手取了些柑子递过来。凤琴刚才听他父亲念着那苏东坡的诗,此时便见阿祥将柑子送至自己面前,心中勃然大怒,转身便要出去。
素君不知其意,忙唤道:“凤儿凤儿,你不要乱跑。我想起两个字对句,你兄妹两个替我对一对,看谁先对得出,我将那镇纸的玉狮儿赏给他。”冯子澄笑道:“这有什么打紧,两个字的对儿,我幼时在书房里也不知对了多少呢。”素君笑道:“你且缓说得嘴响,这对子怕还不甚容易。”素君便用箸子蘸着些酒,在桌上写了两个小字,是“鱼雷”。凤琴被他父亲唤住,也只好立在一旁,便听见阿祥答道:“我已得了一个,怕不甚好,便是个‘鸿雪’。”素君笑道:“这却不好。‘鱼雷’是个物名,须要个物名去配他。论‘鸿雪’两字的字面,怕不工整。但是这‘鸿雪’是件什么?你取给我看看。若是‘鸿雪’两字用得,其余如‘豹雾’‘牛斗’‘蚌月’‘萤火’都一般的可以迁就了。”冯子澄笑道,“哎呀!像你这一讲究,这可就真不容易。我此时倒还想了一个,却是可以取给你看一看的。‘龙井’。以天文对地理,想再不能说不好了。”素君依然摇摇头说:“还是牵强。以天文对地理者,譬如‘天’字只可以对‘地’字。若再将天文里的字面对地理的字面,那可就嫌宽泛了。若是这般对去,‘鹿洞’‘蠡泽’‘牛渚’也可算是地理类,‘羊角’‘蝉翼’便算是身体类,‘蚓笛’‘蛙鼓’便算是音乐类,‘马宝’‘狗宝’又算是珠玉类,‘鸟剑’‘龙剑’又算是武备类,‘鸾格’‘燕剪’又算是服用类。甚至‘田鸡’也可以颠倒过来算是‘鸡田’,‘风鹤’也可以颠倒过来算是‘鹤风’,‘首乌’也可以颠倒过来算是‘乌首’。若不讲究平仄,则‘螺云’‘鹿霜’‘龙阳’‘虹霓’都还可以借一借用。”
阿祥笑道:“哎呀!这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