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地里,往清霁轩送的东西更是从未断过。
御用的温补药材、贴身柔软的宫缎、安神助眠的香膏、御厨亲手做的点心……一样样都是按着沈霁的体质与喜好精心挑的。
清霁轩里,好东西早已堆得藏不住。
不少物件一看便是宫中之物,御用纹样、新进贡品,明眼人一瞧便知道不对劲。
幸而沈霁的院落僻静,父兄心疼他体弱,从来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出入,这才没闹出什么风声。
元定尧心思周全,怕有些东西他不方便用,也早早做了安排。
隔三差五,便以“体恤老臣”“翰林院勤勉”为由,给沈尚书与沈钰各赏一批金银珠宝,里头混进不少药材绸缎、笔墨纸砚,明着是赏给父子二人,实则都是按着沈霁的心意精心挑的。
频率倒是不算高,也不算出格,在外人看来,沈家这半年实在是颇得圣眷,唯有沈光启与沈钰捧着赏赐,一度暗自纳闷。
陛下赏银子、赏珠宝也就罢了,怎么连补品丝缎都有,他俩也没到要调养的地步啊?
两人对着一堆赏赐对视一眼,只觉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敢深究,转头便把这些补品软料,一股脑送到了沈霁院里。
这件事,宫里宫外唯一看透实情的,唯有昭阳长公主。
陛下少年登基,收权柄,平乱世,素来冷情寡恩,极少对谁这般上心,这幅小心翼翼、明里遮掩、暗里照料的模样,她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
长公主每每想起,心中只剩轻叹——那沈小公子确是灵秀,只是那样的身子,又能活多久呢?陛下这般用心,人若是没了,又该怎么办呢?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风也柔和。
晚翠将他推到廊下,盖好软毯,让他靠着晒暖,驱一驱身上的寒气。
沈霁微闭着眼,呼吸轻浅,有些昏昏欲睡,却听见府中通道口,传来两道熟悉的说话声。
一道是他大哥沈钰。
另一道……清润温和,入耳的刹那,沈霁整个人猛地一僵。
这声音,他死都不会忘。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沈钰正陪着一位身着湖蓝锦袍的青年缓步走来,青年身姿挺拔、眉目温雅,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身书卷气,人畜无害。
是元景明。
沈霁的血液,瞬间像是冻住了一般。
重活一世,他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
前世与他朝夕相伴七年,口口声声说信他、护他、懂他,最后却亲手将他推入深渊,打断他的腿,将他抄家灭族,流放北地的——元景明。
沈霁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他一直以为,是他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这么早,早到这个时候,元景明就已经登了沈府的门,刻意结交。
那前世他惊马,被元景明“恰好”救下的一幕……
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靠近?
一念及此,沈霁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缩,尖锐的闷痛猛地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般的窒息感。
“嗬……嗬嗬……”
他控制不住地喘着粗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惨白。
“公子!”
“公子!”
一旁的微婉察觉到不对,立刻蹲下身,手按住他心口穴位轻轻按揉,声音沉稳,“公子别慌,慢慢呼吸,奴婢给您拿药。
”
她动作极快,取来一颗朱红色药丸喂入沈霁口中,又扶着他缓缓顺气。
好一会儿,沈霁才勉强喘匀气息,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惊怒、寒意与难以抑制的痛苦。
他想去看看,他想知道元景明想做什么。
“我没事……”沈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推我去哥哥的书房。
”
“公子,您身子——”微婉担忧不已。
“没事,我去找哥哥取本书。
”
晚翠推着轮椅,穿过回廊,一路来到沈钰的书房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道男子交谈的声音,一道是沈钰温和沉稳的语调,另一道清润悦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和——正是沈霁刻入骨髓、永生难忘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