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已经三天没睡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每次闭上眼,她就会看到那个画面――核心装置的数据在屏幕上跳动,像一颗心脏,在地下五层的黑暗里跳了三十年。那不是普通的跳动,是一种有节奏的、持续的脉冲,像某种活物在呼吸。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数值的微小变化,仿佛机器在吞咽什么东西。
三十年。
首领看了三十年。
张归一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光打在她眼镜片上,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遮不住她下巴上的青黑色胡茬――那是三天没刮的痕迹。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身体已经不需要大脑指令就能继续工作。桌上散落着四个空咖啡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黑色液体。
"苏晚。"
"嗯。"
"你找到了什么?"
苏晚没回答。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眼镜滑到了鼻尖。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核心装置的能量来源。"她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不是电力,不是核能。"
"那是什么?"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但目光却异常清醒――那种清醒不是休息后的清醒,是被恐惧逼到极限后反而变得锋利的清醒。
"是人。"
张归一的手停了。他的手指原本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军刀的刀柄,此刻全部僵住。
"核心装置需要持续的生物能量供给。"苏晚推了一下眼镜,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上是一组数据――心率、脑电波、血液含氧量,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些曲线不是随机波动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强行抽取后的衰竭模式。
"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一个活人接入核心装置,把自己的生物能量输送进去。这个人会慢慢衰老,慢慢死亡,然后换下一个。不是快速死亡――是像被慢慢拧干的毛巾,一点一点失去水分,直到彻底枯死。"
"首领……"
"对。"苏晚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颠覆一切的事,"首领不是在看守核心装置。他是在等死。他已经接入了核心装置至少二十年,身体早就被掏空了。那些全黑的眼睛,不是变异――是能量被抽干后的副作用。眼球里的色素细胞在长期能量抽取下发生了不可逆的退化,最后只剩下纯粹的黑色。"
张归一沉默了。
他想起首领说的话――"我老了,需要一个接班人。"当时首领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慈祥,像一个长辈在交代后事。
不是找接班人。
是找下一个燃料。
"那些被关在地下四层的人……"张归一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空调的嗡鸣声吞没。
"就是燃料。"苏晚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五十多个平民,不是实验品――是备用电池。等首领撑不住了,就从他们里面选一个接入核心装置。选谁,怎么选,首领说了算。没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选中,所以他们只能等,在黑暗里等,不知道等来的是明天还是死亡。"
赵小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哭腔:
"团团的妈妈……是不是也被……"
苏晚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那种沉默比任何语都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房间里安静了十秒。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像这座岛在喘气。
然后苏晚站起来了。
她把平板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遥控器,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按钮周围没有任何标识,没有警告语,没有说明文字,只有纯粹的、沉默的红色。
"这是什么?"林潇问。
"核心装置的自毁开关。"苏晚说,"我在数据里找到的。首领以为没有人能找到它,但他忘了――他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维护核心装置。维护的人,永远比看守的人更了解机器。因为看守只看表面,维护要看内部。每一条线路,每一个接口,每一段被刻意隐藏的代码――我全都摸过。"
张归一看着那个遥控器。红色按钮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只眼睛。
"按下去会怎样?"
"核心装置会在三十秒内过载爆炸。"苏晚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重量,"爆炸范围覆盖整座岛。岛上所有人――包括我们。没有逃生的可能,没有缓冲的时间。三十秒,够一朵蘑菇云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