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正的身体向前一倾,从矮墙上落了下去。
那一瞬间,郑重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看到了吴正下落时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是解脱,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罪、所有的债、所有的负担都从肩膀上卸下来之后,身体变轻了、灵魂变轻了、什么都不再重要了的那种解脱。
六层楼,二十多米,几秒钟。
吴正的身体砸在下面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心颤的巨响,像一块巨石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
郑重站在天台的边缘,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像一个被定格在时间里的雕塑。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我差一点就能抓住他”
的不甘,和一种“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的自责。
他低下头,看着楼下那团在警灯红蓝交替的光束中一动不动的黑色人影,嘴角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硬得像刀锋。
楼下的警察围了上去,有人蹲下来检查吴正的呼吸和脉搏,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拉起了警戒线,有人用手电照着地面上的血迹,那血迹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来晚了,吴正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了,颈椎断裂,颅骨粉碎,没有任何抢救的可能。
医生蹲在吴正的尸体旁边,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然后抬起头,看着郑重,摇了摇头。
郑重站在楼下,看着吴正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看着裹尸袋的拉链被拉上,发出嘶啦一声响,看着两个法医把裹尸袋抬上了救护车。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李威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李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沙哑而疲惫,像是一个在车上睡着了又被电话吵醒的人:“郑局,找到了?”
郑重沉默了两秒钟,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吴正死了。
跳楼自杀。
我在天台上,亲眼看着他跳下去的。
没有人推他,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跳的。
现场勘查也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郑重以为李威已经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李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稳,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不再挣扎,不再翻涌,只是静静地沉在那里。
“你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的。
我就在他面前,不到五米。
我伸手就能抓住他,但他没给我机会。”
又一阵沉默。
李威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来,很沉,很稳,像一座走得很准的钟,但这座钟的指针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消化着什么。
李威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了质疑,没有了不甘,只有一种接受了现实之后的、带着疲惫的、但又异常清醒的平静。
“郑局,我信你。
你说亲眼看到的,那就是亲眼看到的。
吴正死了,这条线断了。
他把他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带下去了,我们拿不到了。”
郑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没能抓住他”
,想说“我要是早到五分钟就好了”
。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李威不需要这些话,这些话没有用,这些话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吴正死了,内鬼死了,唯一能指向暗地里那个昌哥的直接人证死了。
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断得彻彻底底,断得像一根被从中间剪断的琴弦,两头都卷曲起来,再也接不上了。
“李书记,我们还有别的线。
金永盛的笔记本,蜘蛛找到的那份合同,暗地里那个昌哥留下的痕迹。
一条线断了,再接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郑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个老刑警在案子走进死胡同时,用多年的职业素养把自己从情绪里拽出来、重新回到理性轨道上的那种平静。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有底——笔记本上的名字能查的都查了,合同上的公章查到境外就断了,暗地里那个昌哥像鬼魂一样,有人见过他的影子,有人听过他的声音,有人摸过他留下的痕迹,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到底在哪。
李威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嗯”
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但郑重听出了那一声里的东西——不是放弃,是承认。
承认这一局输了,承认这一条路走不通了,承认需要换一条路,换一个方向,换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