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汶婧的额头撞在她的肩窝上,她稍稍吃痛往上低了一点。
她抬手放在苏汶婧的后脑勺上,她从来没有见过苏汶婧垮成这副形,开口还是兜底,&ot;别怕啊,有我在,没什么大不了的。&ot;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她的后脑勺移到她的背,用力拍了拍。冯雪不是温柔的人,她不温柔,不会讲软话,从认识那天就用一个接一个的硬任务和冷嘲把她推起来。
可她记得把她推垮以后怎么捞。
&ot;苏汶婧!把你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拿出来。&ot;
苏汶婧感受到了一点温暖,她就忽然哭了,肩膀开始抖,鼻息忽然变短变快,眼泪从她干涩的眼眶里重新涌出来。
&ot;算了,苏汶婧——&ot;冯雪慢慢的拍,一下一下的拍她,安慰她。
&ot;在我手下,我允许你哭这一次。&ot;她停顿几秒,胃还在疼,刚才用力拍苏汶婧后背时胃又痉挛了一次,但她忍过去了,没有换气,&ot;就这一次啊。&ot;
苏汶婧抱得她紧紧的,哑着嗓子艰难开口,&ot;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ot;她哽了一下,&ot;我舍不得他——&ot;
冯雪听她的倾诉,她没有插嘴,抬手把那几缕松散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ot;我知道我不正常,可我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ot;苏汶婧把脸埋进冯雪的肩窝,声音闷布料里又湿又糊,&ot;我对他说的那些话,我自己都说不出口,可我没办法——&ot;
&ot;我知道啊,我知道。&ot;冯雪打断她,&ot;会有办法的,听过没,有志者事竟成。你还怕法子没有困难多啊。&ot;
&ot;不会的。&ot;苏汶婧摇头,&ot;苏汶侑,不会的。&ot;
冯雪拍了拍她后背,比刚才更轻了些。
&ot;时间不会为难你。&ot;她说。
苏汶婧抬起脸,她的鼻子已经全塞住了,只能用嘴喘气,上嘴唇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小血口还没结痂,又被新流下来的眼泪打湿了,她眼眶里最后的液体颤巍巍的撑着。
&ot;他现在一定特别恨我,冯雪,被一个人恨是什么滋味?&ot;
冯雪扶着她的背,说实话她这辈子没谈过恋爱,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唯一一个喜欢过的人,闹得彼此都不愉快,说不上来那算不算恨,后来她离开北京来了洛杉矶,那人的脸在她的记忆里越来越淡,但有一句她对那人说过的话她一直记得。
&ot;我曾经,也撞上一个喜欢的男生。不怎么好看,戴副眼镜,在学生会写板报,那时候我还没现在这么能撑,他嫌我太爱强,说我事事压人一头,说我的喜欢让他喘不过气了,后来我走了,我记得他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我一次,说特别恨我。我当时觉得被恨是我顶天的事,觉得这辈子都走不出一个人亲口说恨你这两个字的阴影。&ot;
苏汶婧听着,抽泣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冯雪,冯雪的黑眼圈又重了。
&ot;但他的恨没有影响我分毫。&ot;冯雪把拇指按在苏汶婧红肿脸颊,抹去泪痕,&ot;爱可能是温暖的,两个人迭在一起,互相给,越给越暖。但恨,你不去碰它,不去想它,是没有感觉的。它可能是羁绊,但在你这里,也可以什么都不算。&ot;
她看着苏汶婧被泪泡红的眼眶,微微一笑。
&ot;我来洛杉矶之前,在他喜欢的书里,看到过一句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可后来有人补了一句,但你的任何,只与你自己有关。&ot;冯雪把手从苏汶婧脸上拿下来,接过她冰凉的手指握在自己干瘦但仍能传温的掌心,一字一顿往下说,&ot;恨是往你身上泼墨,你不着,它便只是一阵风。一阵风而已,哪里都是高墙,哪里都是避难所,所以你当下不用去纠结恨是什么滋味,若能弥补,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就建好你的高墙,恨啊爱啊尽管来。&ot;
苏汶婧点点头,那是一个很轻的点头,这些话她听进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消化完。
她把手从冯雪掌心里抽出来,自己用手背蹭了蹭快要干涸的泪痕。
&ot;我先带你回酒店,然后再去吃饭,好不好。&ot;
苏汶婧“嗯”了声,冯雪领着她穿过急诊大厅,推开了医院大堂往外的那扇玻璃门。
外面凌晨的凉风迎面涌进来,把两个人都吹得微微退了一小步。
苏汶婧转身看了一眼,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离他这么近。
题外话: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出自鲁迅《且介亭杂文》

